文/春江青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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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到中國農歷年的年邊,我就思念起父母,那種骨肉親情就像滿堂灶火,溫馨,柔軟。我想著父母在世時一家人吃年夜飯的情景,餐桌上最突出的應時菜就是碗頭魚,可謂一指流沙,一段年華。

碗頭魚是我們當地的鄉土叫法,意為它是年事中頭等佳肴,象征著大吉大利,年年有余。此乃心拳拳,寫一抹淡雅,寄予詩情歲月,風韻凝香。

我的故鄉在長江下游平原,是水墨煙村,每年過年,不分城鄉,所有的情絲匯集于一條碗頭魚,豐年可喻示生活美滿,歉收年寓意希求下一年能有所殷實??傊?,布施普天同慶,祈福生活富余,凸現了天下尋常百姓的心愿,希望在溫飽之后有點結存。薪火相傳,形成了一種生命情結和知足長樂的恬淡風懷。每每想到這些,我便覺得有一種樸實而又高尚的文化精髓浸入了骨頭,踏碎浮華滿地,只求年景輕揚。

碗頭魚一般都選用白鰱,白鰱形象柔美,又有年的諧音,非常喜慶。如果沒有白鰱,選用鱖魚也很好,鱖魚有富貴的諧音。兩種魚無論采用哪種,都是以一斤半重的為好,不僅是大小適當,裝上盆好看,而且半與伴同音,有伴即好事成雙,蘊含著好上加好之意。我家每年都由父親親自挑選碗頭魚,父親是一家之主,這種神圣的大事必須由父親把度。從臘月二十三起,父親陸續遴選出好幾條白鰱或鱖魚,暫時放養在漁桶里,過了臘月二十八再精選其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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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母親慣于采用極為家常的方法做碗頭魚,先將處理好的魚稍微擦一點鹽,晾上三五個小時才能入鍋。操作時要細致,須保持魚的完整,魚頭、魚尾、魚鱗、魚鰭,纖毫不能受損,只有這樣才能顯得美滿吉祥。每到這時候,我總是思緒翩躚,不問人生的紙張有多老舊,演繹
一枕平野長河,不嘆世道蒼涼,不惹情絲哀怨。

大年三十晚,貼上春聯后即可正式做碗頭魚,這時年的氣氛已開始顯現,從廳堂到廚房喜氣洋洋,在這種熱烈的環境下感覺年年有余的狀態非??煳?。情懷敞開,一生就唱心底的一支歌。似水流年,物美,人美,事事美,大家都有自己最美的一筆。做碗頭魚先要用菜籽油煎烤成型,然后放入姜片和花椒,加進適量清水燜煮。水煮開后,放入料酒、白糖及醬油,再將魚輕輕翻過來繼續燜煮。時過五分鐘,揭開鍋剔除姜片和花椒,保留一部分魚湯,佐以香醋與胡椒粉,撒上腌紅椒片和切碎的青蒜葉。一切皆妥帖之后,蓋上鍋蓋,焐一分鐘即可裝盆。

做碗頭魚必須考究兩點:一要外熟內生,因為當天并不吃它,這樣做既有利此后加熱,同時又寓意生生不息;二是腌紅椒片和青蒜葉要擺放均勻,宜多不宜少,做到紅綠相間,表示日月如花似錦。情深深,要使碗頭魚亮麗成年夜飯餐桌上的一道風景,充分表達對新年的祈望。意綿綿,韻致悠長,在喜慶佳節的歡樂中迎來滿室春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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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每年三十晚,待到年夜飯開席前的準備事項就緒,父親就帶著我們在堂屋上方的案幾上點起香燭,并在門口掛上燈籠。每當此時,母親就把碗頭魚作為第一道大菜端上餐桌,表示富余在先。碗頭魚要擺放到餐桌上席正中間長輩坐的位置,成為一桌年夜飯的核心和靈魂。碗頭魚上好了,接著依次上紅燒肉、珍珠圓子、老母雞湯,一切等等。

吃年夜飯時并不吃碗頭魚,因為它要體現年年有余,務必要存續到新的一年。大年初一吃飯照樣要上碗頭魚,照樣是不吃。年初二起就有可能請客人吃年酒,每次請客必上碗頭魚,每次都不能吃,只用來表示和眾人一起分享富余。紅塵紫陌,鏡花水月中,情衷伊人,濃醇如我,誰要是不小心觸碰了餐桌上的碗頭魚,那是嚴重的犯忌。因此,碗頭魚只能是看,不能隨便吃,所以它在我的家鄉又叫看魚。

其實,碗頭魚是過年時餐桌上的吉祥物。過年期間每頓飯必上碗頭魚,極具儀式感,如經年的靈性在衣懷里行走,是一種具有文化涵養的年事訓導,啟示大家,人既活著,就一定要活得有希望,有信心,勤勞節儉,奮發努力。這既是大眾的夙愿,也是人生的精神支柱。

碗頭魚一直要留存到正月十五,一條魚從開始聯延到結束,期間不能更換或是重做,要保持一順百順。到正月十五過小年的時候,就可以把碗頭魚吃了,它也就完成了年尾接年頭的承上啟下的使命,天下人家又見風景入畫,雞鳴平仄,日月嫵媚,炊煙且彎彎,且飄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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